如何在人工智能的革命浪潮中幸存

1950年，计算科学的先驱艾伦·图灵就曾预测，计算机在几十年后将能够令人信服地模仿人类智能。因此，这一成就也被称为通过了图灵测试。快进到去年早些时候，当时一位谷歌软件工程师宣布，他与该公司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的对话让他相信，它已经开始变得“有意识”。“当我与它交谈时，我能够感觉到是在与一个人交谈。” 他告诉华盛顿邮报的记者说。（但谷歌说他只是在故意“拟人化”这个机器人并在随后解雇了他。）

随着自然语言处理、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等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它们将从模仿人类到代替人类的想法也在迅速发展：埃隆马斯克就曾警告说，超级智能机器很可能会“接管世界”。长期以来，人类和人工智能将陷入相互竞争的幻想或者说噩梦，一直在干扰着我们对人工智能的真正潜力的发掘。

因此，斯坦福商学院经济学和运营、信息和技术教授、斯坦福大学以人为本人工智能 (HAI) 研究院研究员Erik Brynjolfsson，在他最近发表的题为“图灵陷阱”的论文中提到，算法或机器人将成为人类替代品的想法已经引起了太多的关注。相反地，他认为我们应该将注意力更多地转移到设想人工智能可以如何与人类合作上面来，从而刺激创新和生产力的发展，同时为每个人带来经济利益。

Brynjolfsson说，使用人工智能来使传统的脑力和体力劳动自动化，是“一个非常强大和美好的愿景，但也是一个非常有限的愿景”。而我们的另一种选择是增强型人工智能：使用人工智能来拓展人类活动的范围，从而能够做到以前无法完成的工作。“自动化和增强其实都可以创造效益，并且都可以盈利。” 他说，“但现在很多技术人员、经理和企业家都太过于强调自动化这一方面。”

除了人类已经可以完成的工作和有限的可以自动化的工作之外，我们还可以在机器的帮助下完成更大范围的工作，也就是可以增强的领域。随着人工智能的进步，我们能够使机器比以往更接近地模仿人类。或者说，我们可以对人工智能的用途有更广阔的视野，“它们将能够做更多的事情”。

超越自动化

其他对这种变革性技术的未来进行批判性思考的研究人员也相信，人工智能的发展必须要超越自动化。

HAI的联合主任、斯坦福商学院的运营、信息和技术教授李飞飞说：“认为整个人工智能都是一个面向自动化的领域的想法实际上是一种误解。” 她认为，我们需要“剔除那些围绕着人工智能的炒作”，并着重研究其更广泛的应用，例如如何破译复杂数据并使用它来做出决策，以及如何驱动与世界互动的车辆和机器人。

李飞飞认为，自动化可以在救灾、消防和工业制造等工作中保护人类免受伤害的方面发挥重要作用。使用机器来承担那些“人类因生物学特性而具有劣势”的任务是有意义的。但是，她说，“与替代人类的狭隘概念相比，这项技术能够用来帮助人类的机会要多得多。”

数百年来，机器一直都被用来帮助人类并代替人类进行劳动，斯坦福商学院经济学名誉教授、前院长Michael Spence解释说。然而，当前的数字化浪潮与曾经定义了工业革命的机械化浪潮是不同的。与19和20世纪的那些需要不断的人工干预才能保持运行的机器不同，人工智能工具可以自主运行。Spence警告说，这正在将我们带入一个“未知领域”。

“我们让机器去做那些我们认为只有人类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说。这些机器越来越多地受到其他机器的监督，而人类会因此而被排除在外的想法“吓得人魂飞魄散”。人工智能有可能造成的经济破坏规模难以预测，但根据麦肯锡全球研究所的数据，到2030年，自动化可能会取代超过4500万美国工人。

95届博士校友、斯坦福商学院行为科学和营销学教授Jennifer Aaker希望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改进现有的工作方式。她引用了Gartner最近的一项调查，自新冠疫情开始以来，有85%的人承认自己的倦怠程度更高。人工智能可以帮助缓解这种工作上的脱节和不满吗？“过去几年不断增加的数据，将使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紧迫。” 她说。

在过去的这三年中，Aaker和李飞飞共同教授了一门名为“Designing AI to Cultivate Human Well-Being”的跨学科课程，探索如何构建“能够增强人类尊严和自主权”的人工智能的方法。Aaker相信，如果增强型人工智能可以促进增长、教育和自主权，这将是提高人们幸福感和生产力的关键方法。“我们都知道，人类可以通过学习加速进步时，他们就会茁壮成长。” 她说。

“那么，人工智能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被用来促进人类进步呢？”

增强型人工智能的发展

虽然人工智能的许多潜在用途尚未实现，但增强型人工智能其实早已开始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从仪表板和厨房柜台到律师事务所、医疗办公室和研究实验室的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助手的爆炸式增长。

增强型人工智能的好处，我们可以在医疗保健行业中看到。李飞飞在她与Aaker共同教授的课程中提到了她近期最喜欢的学生项目之一，该项目使用AI来防止病患跌倒。跌倒是医院里最常见的受伤原因之一。“患者跌倒或病情迅速恶化，却没有被及时发现。” 她说。想要依靠护士或护理人员不间断地监测有跌倒风险的人是不可行的。因此，“这方面存在着程序性错误和可以改进的空间。你怎么才能知道病人要摔倒了？这些是没有办法在实验室里面了解的东西。” 而智能传感器技术可以为医疗保健提供者提供“一双额外的眼睛，帮助看护人员提高注意力，获取更多信息并在需要提醒时发出警报”。

人工智能还可以使很多必要但乏味的任务变得简短。Spence提到“纯粹的增强型人工智能”如何通过使用机器学习筛选大量医学文献来帮助医生。“它可以以合理的准确性挑选出对特定医生和特定专科患者特别重要的文章。” Aaker同样引用了她与Li的课程中的一个项目，护士和医生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处理文书工作，让他们有更多时间与患者联系。“想象一下，这将如何让医疗专业人员腾出更多时间去做最初激发他们进入该领域的工作？”

这可能是增强型人工智能最引人注目的卖点之一：它可以让人们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Aaker提到了可以在家务方面提供帮助的人工智能工具。她解释说：“很多父母都会觉得家务活是一种负担。而人工智能工具可以帮助人类消除那些无趣或无用的家务，以便父母能够以更有意义的方式度过这些时间。”

可以快速消化大量数据的机器学习工具也已被广泛使用，为医学、保险和银行业的决策者提供信息。在许多情况下，人工智能并不是最终权威。相反，它是一种可以用来快速识别规律或预测结果的工具，然后再由人类专家进行审查。让人们参与其中可以确保人工智能正常、公平地工作，还可以深入了解机器无法理解的人为因素。

李飞飞说，这种辅助技术“是双赢的。人工智能并没有代替人类，但它是使人类能够更快、更高效地工作的推动力。”

定义人工智能的价值

建设一个通过人工智能激发人类潜力的未来，需要监督其实施的人员充分发挥领导作用。在商业领袖能够接受增强型人工智能之前，李飞飞认为有必要让他们首先了解自己正在采用的技术可能会带来哪些“意想不到的后果”。HAI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帮助商业领袖思考围绕人工智能的一些重大问题：“它应该如何被引导，如何被治理以及如何反映社会的价值观。”

“这些事情比仅仅获得最先进的机器学习算法更具挑战性。” 作为采用机器学习辅助经济研究的先行者，95届博士生校友及斯坦福商学院经济学教授Susan Athey说。我们不能把这些监管和道德问题完全留给人工智能技术的开发人员。

“各个大学每年都会培养出数千名这个专业领域的毕业生，来构建这些将要影响我们整个社会的人工智能系统。” Athey说，“但是他们在校时所学习的大部分课程都没有涉及到这方面的主题。”

这使得由商业领袖以及商科学生来开发一个可以指导人工智能在现实世界应用的框架这件事变得更加紧迫。“这种框架不可能由典型的工程专业背景的人来制定。” Athey说，“而只能是来自于那些具有社会科学、商业伦理或政策背景的商业领导者—但他们也需要对技术有足够深入的了解才能制定出这个框架。”

目前，许多企业领导者正在研究如何运用人工智能来快速提高利润。

“现在大家正在掀起一场关于如何应用这些极其强大的机器学习技术的淘金热。” Brynjolfsson说，“虽然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已经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进步，但最大的差距在于如何让经济和商业方面迎头赶上。我希望我的经济学家同事、商学院同事、企业管理者和创业者们可以找出实施新商业模式的新方法，找出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做才能使其符合我们的价值观？”

Athey说，她所领导的HAI和斯坦福商学院的Golub Capital社会影响实验室等校园研究机构可以为这些讨论提供必要的指导。“企业投资必须要考虑到盈利，” 她说，“但斯坦福大学在基础研发方面可以发挥作用，帮助人们更好地利用增强型人工智能，从而影响行业发展的轨迹。”

李飞飞说，考虑到“价值观的多样性”对于确定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将那些在工程教育和科幻文化之外长大的人也包括在内。” 她说，“这一领域需要那些想以有意义的方式影响真实的人的人—而不仅仅是抽象地解决问题的人。”

回报和进展

即使我们摒弃了关于人工智能接管世界的夸张说法，并接受了不应将其简单地视为人类能力替代品的论点，但如果全自动化更容易、更便宜，那么公司追求增强型人工智能的动力是什么呢？

Brynjolfsson承认，自动化的确可以用来“取代人工并降低劳动力成本”。虽然，这可以帮助公司盈利，但却“并不会带来最大的回报”。对于那些不希望像旧零件一样被换掉的员工来说，增强型人工智能显然会提供更大的经济利益。与此同时，它也将为雇主和消费者提供更多的机会和选择。

“自动化和增强型人工智能都可以为公司创造效益，并且都可以盈利。但现在很多技术人员、企业领导者和创业者都过于强调自动化。”

他指出，科技已经极大地提高了人们的生活水平，主要是通过创造新的能力和产品，而不是让现有的商品和服务变得更便宜。与其急于将工作和任务自动化，Brynjolfsson希望企业领导者能够更加认真地思考创新并问问自己：“当拥有这项技术时，我们可以做到哪些以前从未做过的新事情？” 他说，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最终为股东和整个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

Spence还认为，增强型人工智能可以带来更具包容性的经济增长，而自动化将恶化当前的经济趋势。尽管在过去的机械化时代里，工人们在采用新技能时会经历一个最初的“痛苦期”，但它“为后来被称为中产阶级的人的生产力和收入做出了贡献”。虽然拥有机器的人的确变得更富有，但收入分配要比现在更平均。“有大量证据表明，数字时代导致了就业和收入的两极分化。” Spence说。自动化将进一步缩小GDP中流向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比例，导致财富更加集中。Spence说，在这种情况下，“财富分配不平等的情况会恶化。”

他同意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更具创造性的人工智能方法。“我们应该有意识地将人工智能技术的进化和发展偏向增强的方向。” 他说。这将意味着“使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将关键服务提供给现在无法获得这些服务的人”，例如生活在发展中国家的55亿人。“有些价值观和政策可能会影响这些激励措施，因此我们希望找到一种可以使更多人获得这些好处的方式，而不要只是集中在资本所有者身上，或者更狭隘地集中在某种数字资本的所有者身上。”

这方面的激励措施现在还远远不够。Spence解释说，目前的税收政策有利于安装机器的公司而不是雇佣工人的公司。“如果我们能够改变税收制度，使其更有利于雇佣员工而不是资本投入，可能就会有更多的公司更加关注员工，也更加关注增强型人工智能。” 他说。

Brynjolfsson也同意这一观点。“在很多方面，市场并不会自动取得平衡。政策制定者需要设法避免过多投资转向模仿和自动化等仅仅用于劳动力替代的工作。” 他说。这可能会导致人工智能为少数人带来利益的同时却剥夺了其他人的权力—也就是所谓的“图灵陷阱”。

Brynjolfsson说，人工智能现在才刚刚开始对人类社会产生影响。我们所面临的挑战就是如何绘制一条通向人们仍然拥有不可或缺的位置的未来道路。“过去的几千年以来，人类所取得的大部分进步，都来自于努力去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而不是简单地将原本已经在做的事情自动化。” 而要做到这一点，将需要我们利用一种无法通过编程而让机器人去实现的超能力：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