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对信任的侵蚀会动摇美国的经济稳定

美国正处于一场“信任衰退”的中心地带，斯坦福商学院金融学教授Amit Seru表示。美国公众对政府和金融机构的信任正在流失，而这正是他认为对经济稳定和增长构成重大威胁的根源。

在一系列近期的评论和发言中，Seru详细分析了不断扩大的信任赤字所带来的风险。在《巴伦周刊》上，他撰文强调了保持美联储独立性的重要性，以及加密货币行业争取可信度的努力。他还在接受《财富》采访时，谈到了让对冲基金和其他“影子银行”机构提高透明度的必要性。他对这些不同领域的分析共同阐述了一个观点：投资与创新依赖于可信度与清晰度。

在近期于斯坦福商学院进行的访谈中，Seru作为斯坦福经济政策研究所与胡佛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进一步阐述了他的观点。他说：“恢复信任并不容易，但这是实现长期韧性的唯一途径。”

在最近发表于《巴伦周刊》的文章中，你强调独立的中央银行是现代宏观经济管理的基石。为什么它们的独立性如此重要？

独立的中央银行之所以不可或缺，是因为它们为经济政策与政治周期之间提供了缓冲。如果没有这种隔离，货币政策就会沦为短期选举政治的工具，而非服务于长期经济健康的手段。美联储调控并锚定通胀预期、稳定就业并促进可持续增长的能力，完全依赖于其可信度。而这种可信度又建立在独立性之上。独立性不是一种奢侈，而是人们信任这个机构所发出的信号的前提。

你指出美联储的可信度支撑了美元在全球的地位。如果美联储的自主权受到威胁，这将如何削弱信任？美元疲软又会对美国经济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当市场怀疑政治干预会左右利率或银行监管时，美联储的信号就会失去效力。投资者将开始为未来的不稳定而定价，而不是依据连贯的政策做出决策。由于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对美联储信心的任何动摇，都可能引发资本外流、提高借贷成本，并削弱美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领导地位。这不仅仅是短期波动的问题。如果可信度削弱，美国将失去发行“全球最安全资产”的特权。这是其全球影响力的结构性优势。

你觉得美联储“远非完美”。那么，在保障其独立性的同时，你会建议如何对美联储进行改革？

美联储当然值得批评。它在应对新冠疫情后发生的通胀时反应迟缓，而且至今仍在其货币政策制定者和金融监管者这两重角色之间缺乏透明度。我们应该改革美联储，但必须像外科手术般精准。这意味着要加强内部问责机制、提高数据透明度，并更加清晰地划分其货币职能与监管职能。为了纠正过往错误而削弱其独立性，反而可能让这个本应保障长期稳定的机构被政治化。

你认为特朗普总统“可能对加密货币行业的伤害大于帮助”。他的介入是如何削弱该行业争取合法性的努力的？

加密行业将特朗普视为“救世主”，这其实非常讽刺。他一贯倾向于为了政治忠诚而破坏制度规则，也未表现出对金融创新的清晰认识。加密行业若一边声称去中心化，一边又紧贴政治人物，这是站不住脚的。

加密行业需要的不是炒作，而是清晰。这包括对证券定义的明确说明、代币发行与交易的可预测规则，以及稳定币与去中心化金融如何受到监管的指导。行业需要的是制度信誉，而不是民粹主义背书。监管清晰并不是创新的敌人，而是信任得以扩展的基础。

如果加密行业没有明确的规则，将如何影响其作为投资工具和金融工具的未来？

如果没有清晰的监管，加密货币就会沦为一个波动性极大且法律地位不稳的投机工具，也难以作为实际的金融工具使用。这个领域将变得支离破碎，机构资本会撤离，创新会转移到海外。不确定性，是采纳与普及的最大敌人。

在传统银行体系之外运作的影子银行机构与对冲基金能带来了哪些好处？

像私募信贷基金和非银行贷款机构这样的影子银行，可以在传统银行受到限制或反应迟缓时提供灵活性与创新。它们常常是创新的先行者，能够在银行受监管约束或技术落后时迅速反应。它们能更有效地分配资本，尤其是在服务不足的市场领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它们通过多样化增强了系统的韧性。

随着高杠杆的对冲基金不断增长并大量购买国债，这可能会带来了哪些风险？如果它们出现问题，可能会产生哪些“连锁反应”？

高杠杆对冲基金在国债市场及其他市场的增长，带来了系统的脆弱性。这些基金在市场压力下可能迅速、无序地平仓，从而在核心市场中造成流动性冲击。2020年3月，全球原本最具流动性的美国国债市场曾在压力下冻结。这本不应该发生，它暴露出隐藏杠杆带来的脆弱性。如果这些机构出现问题，其溢出效应可能波及银行、养老金基金，甚至影响到美联储的运作。

监管这类影子银行机构的利弊权衡是什么？

监管的利弊权衡其实很简单：更多的监管意味着更少的灵活性，但也意味着更大的稳定性。挑战在于找到平衡点。一个解决办法是提高透明度。目前，对冲基金的杠杆率和头寸对监管机构和市场都不透明。我们通过要求更频繁、标准化的信息披露，尤其是在国债与衍生品持仓方面，可以在风险积聚前提前作出应对，而不必牺牲创新空间。

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是对政府和制度的信任，以及对投资合法性和安全性的信任。这种“信任的重要性”揭示了当前经济的哪些本质特征？

无论我们谈的是中央银行、加密货币，还是影子金融，贯穿始终的核心是：信任。对法治的信任，对制度中立性和专业性的信任，对金融体系不会被政治化的信任。

信任的流失不仅仅是一个宏观经济风险，它是一个系统性风险。它影响着从资产定价到人们是否相信自己的银行存款和数字钱包是安全的方方面面。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利率周期，而是一场“信任衰退”。而信任，远比利率更难恢复。